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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名不分先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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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五年五月初七,曹髦死在了洛阳南阙。
关于他的死,有人说他被一戟洞穿,有人说他高喊“敢动
者灭族”,还有人说他本可以不死的——那天清晨他召见
王沈、王经、王业,说“吾不能坐受废辱”,那三个人里
有两个转头就跑,去司马昭那里告了密。他知道的时候,没有追,没有骂,只是慢慢地拔出剑,说了一句:“好,那我便死。”
那年他二十岁,做了五年皇帝,没有一天不是如坐针毡。
他登基那天,从邺城来洛阳。十四岁的少年坐在车里,看着路边的麦田,忽然问身旁的侍从:“你说,祖父当年是怎么当上皇帝的?”侍从不敢答。他也没有再问。他读过《后汉书》,知道汉献帝是怎样被曹丕逼着禅让的,也知道伏皇后是怎样被曹操逼死在墙缝里的。
他知道自己坐的这把椅子,是用什么换来的。
可他还是坐了上去。因为他是曹家的子孙,因为他的名字叫髦,高贵乡公曹髦。他曾祖父曹操杀过皇后,他祖父曹丕逼过皇帝,他父亲东海王曹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只教过他一句话:“做皇帝难,做曹家的皇帝更难。”
他到太学去,跟博士们辩论经义。他说夏少康优于汉高祖,少康失国而中兴,高祖却只能因人成事。满堂的儒生都以为他只是在谈古史,没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—他想做少康,他想中兴曹魏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司马昭之心,路人所知也。”可他不能说出口,说出来就死了。
他忍了四年,忍到甘露五年,忍到司马昭的九锡快要落到肩上。
他知道,一旦司马昭封公加九锡,下一步就是禅让。汉献帝走过的路,他要再走一遍。可他不想走。他宁可死。
那天他召来冗从仆射李昭、黄门从官焦伯,让他们在陵云台设伏。他亲自披上铠甲,拔出那把祖父留下的剑,登上辇车。宫里的僮仆、卫士、身边仅剩的几百人,敲着战鼓,从云龙门冲出去。
他冲在最前面。手中的剑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,他对拦路的司马昭兵卒大喝:“吾乃天子!敢动者灭族!”那些人果然犹豫了,有人扔下兵器,有人开始后退。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能成,几乎以为自己真要成少康了。
然后贾充对成济喊了一句:“司马公养你们何用?正为今日!”
成济挺着长戟冲上来。一戟,从胸前贯入,从背后穿出。
那把祖父的剑落在地上。他倒在自己的血里,血溅上了车盖。他最后的意识里,听见洛阳城的风声,像极了他十四岁那年出邺城时的风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自己会死在一柄没有名字的戟下。
司马昭来了,跪在地上哭,哭得像死了亲爹。他说:“天下其谓我何!”然后杀了成济三族,又让太后下诏,把曹髦贬为庶人,不准以天子之礼下葬。
老百姓不答应。没有人叫他庶人,所有人都叫他高贵乡公。
他死了以后,太学生求情,太后才勉强准他用王礼葬。出殡那天,洛阳的百姓沿路焚香,有人往棺材上撒了一把麦子,说:“乡公,吃一口吧。”
后来司马昭问陈泰:“玄伯,我该怎么办?”陈泰说:“唯有斩贾充,以谢天下。”司马昭沉默了许久,说:“卿更思其次。”
贾充没死。成济死了。成济死的时候骂了一整天,说贾充卖了他。没人理他。
陈泰回家后也死了,忧愤而死。他临死前对人说:“高贵乡公之死,吾之过也。”可谁也救不了他,谁也救不了曹髦。
那把剑被人捡走了,献给司马昭。司马昭看了看剑格上刻的字—“绍统”,两个字,曹髦年号的其中一半。绍统,继承大统。他继承的是曹操、曹丕、曹叡的大统。可他死的这天,这个统就断了。
后来有人说,曹髦出宫那天早上,穿的是他祖父曹操留下的一件旧日战袍。那条战袍曾经沾过吕布的血、袁绍的血、无数人的血。那天沾的是他自己的血。
史书上写他“才慧夙成,好问尚辞”,写他“见废辱,不胜其忿”,写他“轻用其身,以至于杀”。可那些太学里听他辩论的学生记得,他讲少康复国时,眼睛亮得像灯。
那道灯光灭在了甘露五年的尘埃里,灭在了成济的戟尖上。
但有些人说,那天夜里,洛阳城里有读书人在偷偷抄他写的《潜龙诗》。那一句“伤哉龙受困,不能跃深渊”,被人写在了墙上,写了一遍又一遍。天亮之前又被人抹去。
可墨迹渗进了砖缝里,下了雨,就又浮出来。
像龙鳞,一片一片的,嵌在洛阳城的骨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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