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国子监门前有条胡同，宽不过丈，长不及百步，白日里寂寂无声，一到入夜便活了过来。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，煎炒烹炸的香气从各色摊档间溢出来，勾得那些苦读了一天的监生们肚里咕咕作响，三五成群地往巷子里钻。

巷子尽头一个小摊，一架泥炉，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
摊主是个老婆婆，瞧着约莫五十来岁，满头银丝，手里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，面前的泥炉里挂着十来只鹅腿，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，琥珀色的表皮微微鼓起，蜜汁缓缓滴落于炭上，“嗤”地腾起一缕焦甜的烟气。

据说这位婆婆的摊子，早在永乐帝迁都京师那年便支了起来。掐指一算，竟是三十余年了。

三十年春华秋实，国子监松柏已荣枯三轮，当年的监生熬成了侍郎、尚书、乃至入阁拜相。而这婆婆的鹅腿，却始终是那个味道——表皮酥脆，轻轻一咬便“咔嚓”裂开，露出底下嫩白的肉，肥而不腻，微甜不柴，越嚼越香。

更玄的是，这鹅腿似乎夹带着无限机缘。据好事者算计，吃过这婆婆鹅腿的读书人中，出过三位状元、七名探花。这数目传开，婆婆的摊子便再也不是寻常的吃食摊了。它成了一座供奉着“功名”二字的“灵庙”。每逢大考前夕，国子监的监生们总要结伴而来，哪怕排上两个时辰的队，也要啃上一条鹅腿，仿佛那焦脆的皮下藏着文曲星的仙气。

其中最著名的一段佳话，出自宣德年间。

有一位姓林的贫寒监生，屡试不第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，却总攒下几文钱来买婆婆的鹅腿。婆婆见他可怜，时常多给他半条。后来这位林监生中了状元，衣锦还乡的头一件事，便是来到这巷子深处，向婆婆深深道谢，当场题了一首七绝：

泥炉炭火照寒窗，一口酥香抵万章。三十年来灯未灭，人间至味是沧桑。

这首诗被婆婆请人刻在一块木匾上，挂在摊前。“状元鹅腿”四个大字，从此名动京师。

如此光阴又流过十年，到成化元年暮春。

这一年春天格外多雨，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。巷子里的生意比往日淡了许多，许多摊贩早早收了档，只有巷尾那盏油灯还孤寂地亮着。

婆婆看了看天色，叹了口气，开始收拾炉中的炭灰。炉里还剩着七八只鹅腿，烤得恰到好处，却无人问津。她正将收摊，忽闻雨幕中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个黑影从雨里走出来。

来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悬一柄乌鞘剑。他走到摊前站定，摘下斗笠，露出棱角分明的脸，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，眉宇间映出沉沉肃杀之气。

此人并不多言，只伸出两根手指，指了指炉中的鹅腿。

婆婆当下会意，利索地夹出两根鹅腿，搁在油纸上递过去。那人接过，也不嫌烫，大口咬下，三两下便将两条鹅腿啃得干干净净。此间一言不发，未有牙关咀嚼之声。

婆婆暗自打量，心里琢磨着来客身份。这摊前从来都是读书人居所，江湖侠客鲜见，这人虽吃相粗犷，衣着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，绝非寻常江湖莽汉穿得起的物件。

正想着，那人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，径直走到摊前。但却没有着急留下铜板，只冷冷说道：“大娘，你这个……怕不是鹅腿罢。”

婆婆的手收拾摊子的手立马停下，但随即收起惯常和气的笑容，以一种久经世故的从容与傲气道，“婆婆我在这条巷子里卖了四十年的鹅腿，当今的侍郎、尚书，哪个没吃过我烤的鹅？你一个江湖上跑腿的，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三道四？”

那剑客听了，并未恼怒，只意味深长道：“婆婆真是发了财，忘了事。我往些年都在你这里吃，怕不是……不记得秦某了罢？”

婆婆心头猛地一跳。

她再仔细端详那张带着旧疤的脸与那双锐利的眼眸，几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。

婆婆有些吃惊道：“秦……秦大人？原来是你。五年未见你…”

她的声音及时止住。只因为她看见来客玄衣下隐约露出的官靴。

原来黑衣剑客，并不是江湖好汉，而是天顺三年提刑按察使司副使秦江胜。先帝在位时，他被派往江浙一带整顿吏治，铁腕手段得罪了不少人。上个月，他终于接到调令回京，任提刑按察使司正使。

他今夜出现在这里，当然也不是为了吃鹅腿。

婆婆勉强挤出一个笑脸：“秦大人，多年不见，您倒是…威武了不少。老婆子再给您包两只，算是我请……”

“婆婆，这倒不必了。”

秦江胜抬手制止了，平淡道：“婆婆，现在已经快二更天了。我记得以前这个时分，您这烤炉之中早已空空如也，排队的人能从巷口排到大街上。可今夜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眼神扫过炉子已烤的有些焦黑的鹅腿道：“怎么还有这么多？”

婆婆沉默不言。

秦江胜叹道：“这国子监的读书人，脸皮薄，心肠软。买了鹅腿吃到鸭腿，顶多在心里嘀咕两句，不好意思跟你理论。一来怕显得自己小气，二来嘛……”

他扫了婆婆一眼：“他们也怕万一说破了，这‘状元鹅腿’的福气就不灵了。”

婆婆欲言又止，终究没有反驳。

秦江胜续道：“可这胡同里不光有读书人。三教九流，贩夫走卒，什么人都有。那些人若是知道自己花了鹅腿的价钱吃了鸭腿，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。”

婆婆脸色微暗暗。沉默良久，方沙哑道：“前些年……老朽确实卖的是鹅腿。可这几年，鹅越来越难买了。养鹅的人少了，鹅苗贵了，连炭价都翻了一番。我一把老骨头，挣的那几个铜板，连糊口都勉强。不得已……才用了鸭腿。”

她抬头，眼眶泛红，却不甘道：“可那鸭腿也是我一条一条亲手腌的，酱料是一样的，火候是一样的，烤出来的味道，他们根本吃不出来！”

秦江胜没有接话。他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， 凝视着“状元鹅腿”的木匾与那首题诗，忽然又问道：“婆婆，你觉得你的鹅腿……真的是京师的至尊美味吗？”

婆婆愣住了。

这个问题，她倒从来没有认真想过。四十年来，仿佛天下人都在告诉她：你的鹅腿是最好的。状元题过诗，探花留过名，侍郎尚书都夸过。久而久之，她自己也就信了。

秦江胜没有等她回答，又续道：“婆婆，您这小摊若是开在东街菜市口，恐怕不出半月就要倒闭。菜市口的食客只认味道，您这手艺跟东街醉月楼的烤鸭烧鹅比起来怕是差的远了。”

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秦江胜转过身来，平静道：“您之所以能在这里摆了四十年不倒，靠的不是您的鹅腿有多好吃，而是这国子监的天下学子对功名的向往。他们吃的不是鹅腿，是‘状元吃过’这四个字。他们想从您这里沾沾前人的喜气，盼着自己也能一朝登科、光耀门楣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自嘲道：“正如当年秦某官场不顺、郁郁不得志之时，也常常光顾您这儿一样。我来这里，也不是因为您的鹅腿真有那么好吃——我是来讨个心安。”

婆婆怔怔地看着他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吐不出一字。

秦江胜声音压低道：“婆婆，昨日我与衙门的同乡饮酒，席间说起一件事。这胡同里的商铺联名去衙门投诉你挂羊头，卖狗肉。衙门念你年事已高，又知道你这个小摊寄托了天下学子的念想，这才压了下来，没有拿你问罪。可若婆婆你继续如此……想必知道后果？”

婆婆良久无言，只缓缓走到那块“状元鹅腿”前用力一扯，木匾应声而落，摔裂成两半。待等她回神，想要向秦江胜道谢时，却发现桌前空空荡荡，唯有一锭银子放于桌角，秦江胜却早已离去。

次日黄昏。国子监的监生们照例来巷子里觅食，却意外地发现，巷尾那盏熟悉的小摊前，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。

木牌上没有“状元”二字，也没有那首流传已久的题诗，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——“寒窗鸭腿”。

监生们面面相觑了一阵，然后有人笑了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叹了一声，然后默默地排起了队。

说来也奇，那日人群，比寻常时候都长。

而那些啃着鸭腿走进考场的读书人，是高中三甲，还是名落孙山，便是另一番评说了。

倒是有后世好究探秘者，寻得这段趣事，以诗记之，正是：

宁守本心贩鸭骨，不欺学子假鹅香。功名旧匾如幻影，人间至诚为真章。